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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山城”長汀十年間如何淪陷為制毒重鎮?

2017-05-10 09:49:02    來源:新華網    

原標題:10年,合成毒品如何在國內爆發性增長?

“歷史上,長汀是中國‘最美的山城’,是‘紅軍的故鄉’;現在,長汀縣被公安部列為制毒物品外流通報警示地區,外流的長汀籍人員被稱為危害全國毒情最突出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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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底,福建省長汀縣公安機關偵破廖某等人非法買賣制毒物品案。供圖/長汀縣禁毒辦

2016年9月,福建長汀縣縣委書記廖洪深寫了一封致全縣人民的信。信中,他難過地對縣里40萬人表示,長汀,這個過去“紅軍的故鄉”,被稱為“最美的山城”的福建南方小城,如今,從這里走出的汀籍人員卻成了“危害全國毒情最突出的人群”。

在改革開放以前,中國大陸并不存在冰毒的流通,直到1991年,在廣東省發現了境外流入的冰毒——那里是當時中國最為開放與發達的地區。僅在十余年后,在福建省西部山區的長汀縣,已成為中國制造冰毒原料麻黃堿的中心之一。長汀籍人員將制毒地點從該縣擴大到全國各地,他們制造的麻黃堿一部分運往廣東陸豐,再由陸豐制成冰毒轉往全國;更大的一部分麻黃堿則從緬北過境,取道湄公河,通往世界各地。

從2007年至今,長汀縣獲刑入獄的涉麻制毒人員就超過了1000人,還不包括仍潛藏著的大量精通涉麻制毒技術的人。

而長汀縣成為制毒重鎮,僅用了短短的10年。

“危害全國毒情最突出的人群”

事情要從長汀縣南山鎮說起,這里是長汀縣涉麻制毒的發源地。

南山鎮位于長汀縣東南方向,山多地少,這里一度是中國水土流失最為嚴重的地區,耕地少,貧瘠的紅壤也產不出農作物。歷史上,南山人愛跑江湖是出名的。隨著汀州運河的衰敗,南山鎮的商貿也日趨沒落,一批批的南山人離開家鄉開始走江湖,他們一般去算命或者做游醫,也因此被稱作“跳漢”。當時,每家每戶都會有幾個出門的“跳漢”,掙錢回來養家。

改革開放以后,南山人的游醫傳統再次被點燃,他們前往更為閉塞的云貴川地區,在那里,南山游醫找到了新大陸。云貴川地區的山寨里信息閉塞,缺醫少藥,南山的游醫在這里大行其道。那個時候,闖蕩于高原大山里的一個南山鎮游醫,都有一副標準的行頭:身穿白大褂,口里記誦著湯頭歌,背囊里裹著聽診器、針筒、止痛藥,以及一面“下鄉送醫”的錦旗,而最重要的法寶是一大摞青霉素。

當初山民們對于大多數的細菌性感染引起的疾病往往無能為力,也不知道有抗生素的存在。南山游醫們將青霉素的標簽扯掉,隨意寫上一些新的字母,或者美國進口字樣,開價數百元,對于很多頭疼腦熱的小病,自然起到藥到病除的效果。慢慢地,他們留在當地開起了診所。在云南、貴州、四川、廣西的許多鄉鎮都有南山人開的診所,他們還彼此保持聯系。

2007年夏天,一伙四川人前往云南的各診所內公開大量收購白加黑、康泰克等感冒藥時,引起了在滇南山人的注意,他們發現這些感冒藥以翻番的高價轉賣給緬北地區的制毒分子,制毒分子通過提煉感冒藥中的麻黃堿成分,再進一步制成冰毒。當時,每公斤冰毒在國內的售價為30萬元,在菲律賓則賣到了60萬元。

“麻黃堿”作為一種基礎藥物,普遍存在于復方制劑中,10盒新康泰克的感冒藥里就含有4到5克的麻黃堿。麻黃堿呈結晶性粉末狀或針狀,白色、無臭、味苦,能夠使皮膚、黏膜以及內臟血管收縮,通過激動腎上腺素受體,減輕充血反應,緩解鼻塞癥狀,因此在鼻炎和感冒治療方面頗有療效。它還能使人體的脈壓加大,血壓升高,由于血壓升高而反射性地使迷走神經興奮;刺激人的大腦皮層和皮層下中樞,使人精神興奮、失眠、不安和震顫。長期服用含麻藥物,就有成癮的可能。

國際上早已經普遍開展了對含麻黃堿藥物的管控。在2005年8月26日,中國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也頒布了《易制毒化學品管理條例》,對含有麻黃堿的藥物進行列管。盡管如此,在偏遠的云貴川地區,列管仍很難實行,加上與云貴川地區相鄰的就是冰毒制造的老窩——緬北,這使得云貴川地區成為麻黃堿聚集的要地。

從2007年開始,南山游醫用卡車一車車地將感冒藥運往緬北,再將成捆的現金帶回云南。當他們帶著財富回到福建南山鎮,很快就有更多的南山人一批批奔向云南。他們向周邊的河田鎮、童坊鎮、涂坊鎮甚至周邊省市蔓延,開始做販賣麻黃堿的淘金夢。

蔡長興就是其中一個。2008年初,他在湖北某藥廠任銷售人員,因大量售賣含麻黃堿藥而發了大財。他還記得2009年春節前夕,南山鎮的小馬路被寶馬、奔馳等豪車堵得水泄不通;南山鎮信用社也早早就打出了“金庫已滿”的告示,而門口仍有大量的提著大包現金的儲戶擁堵在門口。2009年,蔡長興因偽造販賣含麻黃藥的資質,以非法經營罪被判了7年刑。

麻黃堿復方制劑的監管漏洞逐漸引起了重視。2009年初,農業部、食品藥品監督總局聯合加強了含麻黃堿特殊成分的藥品管控,對大量采購含麻藥品提出了資質要求。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對走私販賣含麻感冒藥,特別是對“明知制毒,非法買賣”,以非法經營罪論處。兩高作出司法解釋,使得警方打擊走私販賣含麻藥物終于有法可依。

含麻感冒藥被嚴厲監管之后,國際黑市上的麻黃堿價格飆升。就在這一年,南山人開始直接提煉麻黃堿。當時,1萬元買的感冒藥,提煉成麻黃堿后能獲得7萬元的收益。長汀警方曾計算過,如果一個人手頭有10萬元,他一個月內買藥、提煉后販賣,倒兩次,就可以賣到500萬。方法卻極其簡單:將含麻感冒藥倒進水中,攪拌到充分溶解,麻黃堿的密度因大于水以及其他成分,逐漸沉淀,幾次蒸發后,就可以得到純度較高的麻黃堿了。

2010年,制毒分子又將目光轉向了中國的大西北地區,他們通過麻黃草提取麻黃堿。麻黃草在中國西北地區是一種常見的防風防沙植被,在內蒙古、新疆、甘肅、寧夏、青海等省區廣泛生長,又因為麻黃草是一種傳統中藥材,對風寒感冒、胸悶喘咳、風水浮腫、支氣管哮喘等具有療效,國家一直在鼓勵麻黃草種植,建設了一批麻黃草種植基地。它們生長的區域地域遼闊,監管難度大。而從麻黃草提煉麻黃堿的方法又很多,麻黃堿屬苯異丙胺衍生物,可溶于水、乙醇、乙醚等溶劑中,因此可采用水提、醇提、醚提等方法。傳統的提取和精制方法是水煮、堿化、甲苯萃取、草酸萃取、脫色、精制等步驟,就可以得到麻黃堿。

在出現大量盜采麻黃草的情況后,國家又加強了對麻黃草的采集和收購的管理,要求必須辦理許可證才能予以進行采集和收購活動。這一度遏制了麻黃堿的原料來源。

就在有關部門加大對走私買賣含麻藥物、提煉麻黃草的監管力度,并取得明顯效果之際,一個中國版的“絕命毒師”卻出獄了。

2011年,長汀籍制毒分子肖積合重獲自由,也由此拉開了中國人工化學合成麻黃堿的序幕。

“麻梟”歸來

“各地制毒分子都稱他為肖師或者麻梟(梟與肖同音),他是化學合成冰毒的鼻祖,是祖師級人物。”國家禁毒委副主任劉躍進曾這樣評價肖積合。

不同于一般制造麻黃堿的制毒分子,他們基本是農民出身、學歷低,肖積合卻是畢業于上世紀80年代的本科大學生,還曾任長汀縣質量監督局副局長,主管化學品生產的質量安全監督管理。

長汀縣公安局副局長陳興平曾與肖積合在鄉鎮共事過3年。在陳興平的印象里,肖積合特別聰明。“他高考那年,全國只招收二十來萬名本科生,(他是其中之一),他也是他們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大學畢業后,肖積合任副鄉長,分管科技,他對理工科很有興趣,辦事靈活,也受領導喜歡。”陳興平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后來,陳興平轉入公安系統,肖積合則進了長汀縣質量監督局。

沒想到幾年后,肖積合因為貪污2萬元,被判刑2年緩刑2年,長汀縣質量監督局副局長的職務也因此被撤銷了。2006年起,肖積合成為了一名辦事員,他清楚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然沒有了,這個時候,老家卻不斷傳來窮親戚成為大富豪的消息。

從金三角做“大買賣”回來的朋友,在拜年時的話提醒了他:“現在麻黃堿越來越難搞了,從感冒藥里提取麻黃堿的成本很高,你那么有文化,又懂化學,要是你能搞出化學合成麻黃堿,肯定是億萬富翁。”

肖積合知道其中的難度,他還得知內蒙古赤峰市的一家制藥公司花費了4年時間,才人工合成了麻黃堿。但他所在的長汀縣質量監督局,那里有成套的化學實驗設備,肖積合打算試一下。2009年春節一結束,他從網上下載了制作麻黃堿的配方,網購了1公斤的溴代苯丙酮,從此沉湎于實驗室中,反復進行實驗。對于一些不會用的儀器,他還向同事請教。不到兩個月,他通過溴代苯丙酮化學成功合成了麻黃堿。但實驗成功與規模量產還有一段距離。

2009年3月,他分批次購買了800公斤的鹽酸,600多公斤的溴代苯丙酮,以及蒸發器、真空泵等等儀器,先在長汀縣城內某皮鞋廠制作了300克左右的麻黃素樣品,寄到云南大型的制毒窩點去化驗,結果顯示純度不足。

之后他將相關原料與設備搬移到南山鎮中復村水庫旁的民宅內,直到7月7日,他被群眾舉報,長汀警方把他當場抓獲。這也是全國破獲的第一起利用溴代苯丙酮化學合成麻黃堿的案件。該案立即引起公安部高層的重視。

但肖積合以“主觀不知”為由,拒絕認罪。最終,他在2010年4月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

彼時,中國并沒有專門針對制造毒品原料的法律,而量刑也僅僅依照刑法第350條,以走私制毒物品罪進行懲處;而非法買賣制毒物品罪,最高判刑達10年。

此前,肖積合早已研究透了法律的相關條例。“實際上溴代苯丙酮,麻黃素這些所謂的原料,離冰毒只有一步之遙。1公斤的麻黃素,一脫氧就成了0.7公斤的冰毒,他打的就是這個擦邊球。”劉躍進說。

2011年元月,肖積合出獄后,在福建、江西等周邊省市瘋狂設立人工合成麻黃堿的窩點,變本加厲地生產麻黃堿。他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僅僅在江西省寧都縣,被警方發現的窩點就有7處,沒收的麻黃堿從幾百公斤到數噸不等。

作為麻黃堿合成技術在民間的首創者,他以每公斤不到千元的成本制造出麻黃堿,每公斤賣到7萬元。他到哪里,他的合成麻黃堿的技術就傳授到哪里。在通緝他的兩年時間內,警方在福建、江西、云南、貴州、河南、山東、湖北等多個省區都發現有肖積合帶去的制麻技術。

為此,公安部對長汀縣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抓住肖積合,這比破100個案子還重要!”但肖積合長期藏身在緬北的大山中,公安機關對他也無可奈何。

2014年9月,警方再次獲得情報,肖積合的兒子將前往澳洲留學,父子二人已有數年未曾見面,警方判斷肖積合或許會冒險赴會。

9月29日晚,在廈門市海滄區的一處居民房,警方抓獲了前來與兒子告別的肖積合。這一次行動的總指揮是他的前同事、長汀縣公安局副局長陳興平。

陳興平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起他和肖積合在入獄前的最后一次談話。陳興平說:“有錢人喝茅臺不一定快樂,我們以前喝米酒,吃小菜,不也很快樂?”肖積合轉過頭,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

這一次,肖積合被判刑四年半。正常情況下,他將在2018年年末出獄。

有人問陳興平,肖積合就快出來了,警察是不是要二十四小時重點盯防他?這次陳興平覺得已沒必要了,在這幾年間,“網上到處都是他的配方,(隨便誰)在廚房里就能做了。”

僅在中國知網上,關于“提取麻黃堿”的相關論文就有583篇;在貼吧、網絡社群中有更多土法提煉麻黃堿的方案。近些年,化學合成麻黃堿已是所有方案中的主要內容,它工藝簡單,設備易得,而這些提煉方案中往往還會附上一個脫氧的步驟,麻黃堿就變成了“甲基苯丙胺”,它有一個更耳熟能詳的名字——冰毒。

陳興平認為,肖積合的人工合成麻黃堿技術的推廣是對禁毒工作一次顛覆性的破壞。制毒簡化,價格低廉,直接造成的結果就是引發冰毒幾何級增長,更多的冰毒流入社會,讓它成為了“平民毒品”,誘使更多人成為吸毒者。同時,他將制造麻黃堿的利潤極速降低,制造者想要獲利,必須更大規模地進行生產。

刑罰過輕

長汀縣政法委副書記羅友華對8年前發生的一切還記憶深刻。2009年7月,制毒大“麻梟”肖積合被抓獲后,在長汀縣社會各階層都非常轟動,大家紛紛猜測,“這是全國首案,又是制造毒品。肖積合肯定是面臨重判,不是死刑,也要無期徒刑!”

為了威懾犯罪,長汀縣決定在毒情最為嚴重的南山鎮開一次專門的公審大會。2010年4月6入,羅友華是當天的主持人。他清晰地記得,那時正是最忙碌的春耕時節,他還擔心沒有群眾前來觀看,達不到震懾的效果,政法部門還要求每個村干部必須派出本村的代表來。

結果,只能容納2000人的中復村中學的操場擠滿了來自本鎮和周邊的6000名群眾。宣判時,很多人踮起腳來觀望,當聽到法官宣判“判處有期徒刑1年零6個月”時, “嚯!”的一聲,滿場嘩然,人群先炸開了鍋,接著又噓聲四起。

羅友華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事做得”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開,羅友華清楚地聽到有人說:“倒霉也就判一年半,運氣不差就能掙幾百萬,干嘛不做!

“我明年就退休了,(公審)這事是我在工作上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簡直是推波助瀾!”至今想起來,他都后悔不迭。

2010年開始,長汀縣政府決定派出三十多人的工作組,由副縣長帶隊,以鄉鎮干部和村干部為主,勸回在云南的所有長汀籍人員。工作組下到云南全境的各州市進行勸返,除了在當地買房置業者外,一律勸回。這一做法,在犯罪成本低、法律滯后的情況下,在結果上導致將涉麻制毒的發案區域由云南轉回了長汀。

2011年,長汀縣被國家禁毒委列為“毒品問題重點關注地區”。

同年,長汀縣率先在龍巖地區成立公安禁毒大隊,并統籌了政法力量,只要在長汀縣轄區內查獲的涉麻案件,一律“快捕、快訴、快審、快判,不取保、不判緩、不降格、不遺漏”,這使得長汀轄區內的涉麻案件極速下降,但犯罪地點開始從長汀向其他地區擴散,在全國范圍內抓獲的長汀籍涉麻人員數量依然居高不下。

涉麻犯罪還呈現出兩個新的趨勢。一是在組織結構上的變化,涉麻團伙進一步分化、細化,從早期兜售上游原料套餐到專門從事非法提煉加工、再到末端從事收購販賣給制毒團伙的犯罪鏈條已然形成。2015年11月至2016年4月底,由長汀縣公安局提供的線索,公安部組織福建、湖北、江蘇、陜西、云南、四川等六省警方聯合偵辦了“11·25”特大涉麻制毒系列專案,行動歷時半年,先后搗毀各地制麻制毒窩點32處,抓獲犯罪嫌疑人173人,其中長汀籍47人,繳獲麻黃堿近10噸、溴代苯丙酮等制麻原料近100余噸。

另一方面,為逃避長汀公安在屬地的高壓嚴打,逃往外地制作“熟麻”成為趨勢。

“熟麻”是長汀涉麻制毒分子對氯麻黃堿的稱呼。2013年開始,警方查獲氯麻黃堿的數量不斷增加,目前的法律法規對制造麻黃堿、溴代苯丙酮等制毒原料有明確的禁止規定,但對非法合成氯麻黃堿的行為該如何定性處理,仍是一片空白。

2014年9月17日,由國家毒品實驗室技術鑒定,將麻黃堿制成氯麻黃堿是催化加氫法合成冰毒時必不可少的步驟:合成的第一步是將麻黃堿制成氯麻黃堿,第二步將氯麻黃堿還原為冰毒。國家毒品實驗室還根據文獻資料以及調研得出判斷,氯麻黃堿在工業、農業、醫藥衛生等方面均無合法用途,制造氯麻黃堿只能是為了下一步制造冰毒。所以,建議將氯麻黃堿作為由麻黃堿合成冰毒過程中的半成品進行處理。

這一年9月25日,公安部禁毒局將這一定性處理意見的通知發給了福建省公安廳禁毒總隊,并補充了兩條:經詢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和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氯麻黃堿在醫藥、化工應用中也未發現合法用途;經詢最高人民法院負責毒品案件的刑五庭,該庭認可認定氯麻黃堿為冰毒半成品。對于非法合成氯麻黃堿的行為應當參照《全國部分法院審理毒品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中關于制造毒品的認定與處罰問題中“已經制造出粗制毒品或者半成品的,以制造毒品罪的既遂論處”。

據陳興平介紹,盡管國家毒品實驗室論證具有相當的權威性,但立法機構目前仍沒有將它作為適用全國的司法解釋出臺,因此各地就有各地的判法。

2014年春,福建南平邵武市警方端掉俞某勇等7名長汀籍人員在南平市某鄉鎮養豬場的涉麻制毒窩點,警方查明俞某勇已交易完成200公斤的氯麻黃堿,現場查獲的制毒原料是633公斤,經鑒定,其中既有麻黃堿,又有氯麻黃堿,氯麻黃堿的含量分別為69.5%至74.6%不等,至少能夠制成300公斤冰毒。

2015年10月,福建省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在該案的刑事判決書顯示,“公訴機關以公安部禁毒情報技術中心《關于非法合成氯麻黃堿行為如何定性的意見》為依據指控五被告人犯制造毒品罪,缺乏法律依據,因為現行法律法規并未將氯麻黃堿列入毒品范疇,而根據“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的罪刑法定原則,公訴機關對該項罪名的指控不能成立”,最終認定俞某勇為非法買賣制毒物品罪,主犯俞某勇刑期最重,僅為9年,其余人員的刑法依次遞減。二審中,福建省高院維持了原判。

2016年,長汀縣政府就將“告知書”“告誡書”“承諾書”等書面材料下發到每一個長汀籍成年人手中,要求他們簽字,突破了案發后認定“主觀明知”的難題,這一做法被公安部采納,在全國毒品問題嚴重地區得到了推廣。然而2017年元月,陳興平率隊在廣西打掉一個制毒團伙,繳獲了超過3噸重的麻黃堿,這些麻黃堿正準備制成10萬片冰毒片劑,一旦流入社會,危害極大。但非長汀籍者制毒就以“主觀不知”為由,概不認賬;而一半以上的長汀籍戶口制毒人員卻受到重罰。

陳興平每每回憶起追捕案件的辛勞與種種審判不一的結果,總會說一句“拳頭打在棉花上”,充滿無奈。作為地方一線禁毒人員,他們希望在立法上早日完善。

2015年夏,在國家禁毒委、公安部的協調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以及全國人大法工委的相關立法學者與長汀縣禁毒部門的代表陳興平、羅友華進行了一次專門的會晤。

陳興平提出在涉麻制毒案件處理上,目前的刑罰過輕,“就在幾年的時間內,涉案人員一次比一次多,制毒窩點一次比一次大,麻黃堿從幾十公斤到幾百公斤,再到數噸,乃至數十噸,說明最高刑罰為7年并沒有足夠的威懾作用。”但法學家認為,即便是在國際慣例中,7年即為重刑,作為全國性的法律,必須考慮到在全國的適用性。

而現行的《刑法》中,販賣50克冰毒即可判死刑;5公斤麻黃堿可以提煉3公斤的冰毒,卻只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羅友華認為是罪責不相適應。其次,刑法中對制造毒品原料的起刑點為5公斤,許多制毒分子為逃避法律,采用螞蟻搬家的辦法,每次非法買賣的數量都控制在5公斤以內,在無法得知制毒分子以往有非法買賣前科的情況下,對他們的懲罰甚至連治安管理處罰都夠不上。

2013年,長汀縣破獲了6個制麻窩點,都因為達不到5千克的量刑標準,只好“放虎歸山”,在社會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羅友華舉了一個例子:如果一個涉麻分子想要挑釁公權力,他可以拿著4.9公斤麻黃堿在公檢法大樓前販賣,警方只能對他無可奈何。另外,警方在打擊制毒原料中,往往只能切中制造毒品過程中的某一個環節,而不是將生產、買賣、運輸一并作為犯罪處理。

長汀禁毒部門的部分建議最終體現在了《刑法修正案(九)》中,諸如規定將制造毒品原料的起刑點降到1公斤;將“明知他人制造毒品而為其生產、買賣、運輸前款規定的物品的”,以制造毒品罪的共犯論處。最重要的是刑法第三百五十條第一款、第二款修改為:“違反國家規定,非法生產、買賣、運輸醋酸酐、乙醚、三氯甲烷或者其他用于制造毒品的原料、配劑,或者攜帶上述物品進出境,情節較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艱難禁毒之路

2015年,公安部在廣東惠州召開禁毒會議,這一年,全國抓獲的長汀籍制毒人員仍然超過了100人,公安部將長汀縣升級為“毒品問題通報警示地區”。經過4年的打擊和治理,長汀頭上的帽子沒有摘掉,反而從“草帽”變成了“鋼盔”。

一系列的打擊與追逃行動,迫使制毒分子更加小心隱蔽,他們的窩點分布更是擴散到全國。這使得長汀警方的禁毒戰線進一步拉長且分散。長汀警方的追逃路線常常是動輒跨越大半個中國。像去年有一案子,陳興平和同事們從長汀某鎮追到相鄰的城市,撲空后,隔幾個月犯罪團伙又出現在了千里之外的陜西省,他們又一路追蹤追到了貴州才把犯罪嫌疑人抓獲。

讓陳興平氣惱的是,犯罪嫌疑人至今零口供,他知道最高刑罰是7年,承認最多減2年,不承認還有可能輕判。嫌疑人在審訊中干脆對陳興平直言:“別問了,我就拿2年來賭。”

2016年,陳興平坐了43次飛機,這是禁毒大隊每個人出差的平均航班數。多的一年坐了60次航班,上百次火車,更有人一年出差超過了330天。這一年,長汀縣公安局抓獲長汀籍涉麻制毒犯罪嫌疑人186人,占全國的78.5%;打掉了49個窩點,范圍涉及全國多個地區;破獲公安部目標案件13起,省公安廳目標案件6起,根據群眾線索查破案件有53起。

對于這些在外地發“麻財”的人,南山鎮黨委書記陳開榮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我們只能在批地置業、蓋房,子女上學、征兵上不給他們便利,不然還能怎么樣?可是他們發財了,并不是那么在意這些。”

如今在長汀城區,正在進行河道治理,以及修繕古城墻。只要稍加注意就會發現,在每一個公共場所,每一個賓館,每一輛公交車,甚至每一個環衛工人的服裝上,都有醒目的禁毒標語。長汀縣公安局副局長陳興平說,“在鄉鎮里,我們規定一個生產隊至少要貼五條標語。”

為了禁毒,長汀縣動員了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而在與南山鎮相鄰的河田鎮,毒情相對而言沒那么嚴重,但同樣嚴陣以待。該鎮對通電、通水、通路的163個廢棄的可能制毒場所,每周巡查一次,鄉鎮干部共計803人設立禁毒檔案,每周聯系詢問一次。為防止摸排不準確,縣委縣政府對鄉鎮干部禁毒不力的追責也極為簡單直接:在當年抓獲的涉麻制毒人員中,80%必須在鄉鎮重點摸排人員名單中;在當年該鄉鎮抓獲的涉麻制毒人員必須超過該鄉鎮重點摸排人員的10%。因為干部壓力太大,河田鎮黨委書記林天榮經常收到村干部的辭職信。

2017年3月7日清晨6點,長汀縣城西禁毒大隊的一間辦公室已經亮起了燈,公安局副局長陳興平在他的辦公室里準備文字材料,準備將這兩份材料帶到北京去。

幾個月前,他手下的一名警察在追逃毒販途中犧牲,陳興平此次去北京是去為他申報烈士榮譽的。而另一份材料則是他們對新的緝捕公告的統計。“(2017年)2月底,我們發布第六期緝捕公告,93人,現在抓了十幾個,差不多每天抓一個。一個有效的舉報電話就可拿1萬到5萬的獎金,跟過去比翻了幾十倍,群眾舉報很踴躍。”

4月25日,全國禁毒重點整治工作推進會在長汀舉行。國家禁毒委副主任劉躍進宣布,長汀由“國家級的通報警示地區”降為“公安部重點關注地區”。長汀“摘帽”成功。

“即便摘帽成功,我們也將繼續以打開路,我們會做到‘力度只增不減、保障只增不減、措施只增不減’,持之以恒地開展禁毒工作。”今年4月,長汀縣縣委書記廖深洪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記者 龔龍飛)

(本文首發刊載于《中國新聞周刊》總第802期)

原文鏈接: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17-05/10/c_1120947548.htm

(編輯:信息聚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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